“大雅久不作,吾衰竟谁陈?”诗仙李白千年前的喟叹,至今仍叩击着我们的文化心灵。当我们习惯于将“难登大雅之堂”挂在嘴边时,是否曾追问:那个代表着华夏文明最高审美与道德典范的“大雅”,究竟去哪了?它仅仅是《诗经》中的一个篇章,还是早已化作一种精神图腾,在历史的烟云中若隐若现?本文将从典籍深处出发,探寻“大雅”的源流、实体与当代回响。
要问“大雅去哪了”,首先需溯其本源。“大雅”本为《诗经》的组成部分之一,与“风”、“小雅”、“颂”并列。《诗大序》有云:“雅者,正也,言王政之所由废兴也。” 雅,即正声,是周王朝王畿地区的音乐与诗歌,代表着官方正统的宏大叙事。政事有大小,故有《小雅》与《大雅》之分。
《大雅》共三十一篇,多为西周早期的作品,内容涉及祭祀、宴会、朝会,以及周民族的史诗,如《生民》、《公刘》、《绵》、《皇矣》、《大明》等,叙述了周人始祖后稷诞生、公刘迁居、古公亶父迁岐、文王伐密伐崇、武王灭商等重大历史事件。相较于《小雅》的细腻抒情与个体关怀,《大雅》气象更为宏阔,多“敬天法祖”、“陈戒受厘”之辞,充满了对天命、德性与政治秩序的深沉思考。朱子曾言:“大雅气象宏阔”,指的正是这种关乎国家兴亡、天道人伦的磅礴气度。
成语“不登大雅之堂”中的“大雅之堂”,并非纯然虚指,在历史的长河中确有其实体存在。据《光明日报》与地方志记载,北宋元符三年(公元1100年),四川丹棱名士杨素出资,在丹棱城南修建了一座诗书堂,珍藏由北宋书法大家黄庭坚手书的杜甫两川夔峡诗碑三百余方。黄庭坚认为杜甫晚年的诗作沉郁顿挫、忧国忧民,深具《诗经·大雅》的“宏远雅正”之风,故题名此堂为“大雅堂”,并亲撰《大雅堂记》。
黄庭坚在记中写道:“非大雅之人不能登大雅之堂为余师友,非大雅之作不能登大雅之堂与余神交”。自此,“大雅之堂”便有了具象化的承载,成为诗文格调与人格境界的崇高象征。然而遗憾的是,这座始建于北宋的诗书圣地,在明末清初不幸毁于战火。虽然后世清代、民国时期多有重建之举,如大雅书院、县衙中的草堂额匾,但昔日“高屋广楹庇藏此石”的盛景已不复见。直至1991年,丹棱县再次启动重建工程,如今的眉山市丹棱大雅堂,已成为一处追慕先贤、传承廉洁文化的重要基地,那“活着的博物馆”似乎仍在追问着“大雅”的归处。
“黄庭坚认为,唐代‘诗圣’杜甫在两川、夔峡写的诗,具有中国诗歌总集《诗经》‘大雅’篇‘宏远雅正’的传统特点,这样的诗文才有资格登大雅之堂。”
实体的“大雅堂”可以重建,但精神层面的“大雅”却似乎在当代社会中渐行渐远。我们生活在一个信息爆炸、娱乐至死的时代,短视频与碎片化阅读消解了庄重与深度。“大雅”所代表的宏大叙事、庄重典雅、德性关怀,在解构主义的浪潮中显得格格不入。
有学者指出,在当代文化格局中,影视传媒等现代技术虽具有广泛的覆盖力,某种程度上接续了“大雅”的传播功能,但真正符合“风雅正声”标准的严肃文化作品,却往往被边缘化。人们对“大雅”的记忆,更多停留在语文课本中《诗经》的注解,或是自谦“难登大雅之堂”时的客套话。我们失去了对那种“敬畏与欢喜交织”、“言语之不足故咏歌之”的庄重感的体验。正如《孔子诗论》残简所言:“《大雅》盛德也”,这种对“盛德”的追求,在当下显得奢侈而遥远。
有趣的是,如今的丹棱大雅堂被赋予了新的时代内涵——廉洁文化基地。以杜甫心系天下的忧患意识、彭端淑“清慎自矢”的为官之道,诠释着“大雅”在个体德行层面的微观体现。也许,“大雅”从未真正消失,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,藏在家风家训、廉政建设与人们对清正社会的朴素期待之中。
“大雅去哪了?”这既是一个追忆逝去传统的问题,也是一个面向未来的文化命题。当我们追问大雅,其实是在追问这个时代的文化底气与精神高度。大雅不在别处,它就在对经典的敬畏里,在历史的遗迹中,在每一个个体“择善固执”的道德实践内。
重拾“大雅”,并非要复古泥古,而是要在现代社会中重新发现庄重、诚实与关怀的价值。就像黄庭坚以杜甫诗作诠释大雅一样,每一个时代都有其对应的大雅之作。当我们不再沉迷于浅薄的表象,转而去关注历史的纵深、去思考文明的方向时,“大雅”便在那寻寻觅觅的路途中,悄然归来。